福建赵宇案引发热议,浅谈对该案的民、刑考量

王翔宇

【中文摘要】赵宇居住在福州市晋安区的一处出租公寓的5楼。按照赵宇的说法,2018年12月26日晚上11点半左右,他和爱人在家里听到了4楼的呼救声。赵宇随即来到4楼,他看到男子李某正把女邻居小林按在墙上殴打。他把李某拉开之后,两人发生肢体冲突,他踢了李某肚子一脚,随后被小林拉开,之后赵宇被自己爱人叫回。本案并无适用特殊正当防卫的余地,赵宇的行为构成防卫过当。检察院最终结合案情整体考虑,认为其行为属于“犯罪情节轻微,依照刑法规定不需要判处刑罚或者免除刑罚的”行为,作出不起诉的决定,符合《刑事诉讼法》的规定。

【中文关键字】赵宇案;正当防卫;法律解读

【全文】

 

  一、事件经过

 

  赵宇居住在福州市晋安区的一处出租公寓的5楼。按照赵宇的说法,2018年12月26日晚上11点半左右,他和爱人在家里听到了4楼的呼救声。赵宇随即来到4楼,他看到男子李某正把女邻居小林按在墙上殴打。他把李某拉开之后,两人发生肢体冲突,他踢了李某肚子一脚,随后被小林拉开,之后赵宇被自己爱人叫回。

 

  2018年12月28日下午,赵宇接到通知,去福州公安局晋安分局做笔录。

 

  2018年12月29日,由于李某被赵宇的那一脚导致二级重伤,警方在接到李某报警后,将赵宇刑事拘留。

 

  2019年2月20日,福州市公安局晋安分局在向检察院移交起诉。次日,晋安区人民检察院经审查认为,赵某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但超过必要限度。综合全案事实证据,对赵某作出不起诉决定。而本案中的另一个主角李某则因涉嫌犯非法入侵住宅罪已被监视居住。

 

  二、案件分析

 

  1、本案中赵宇已经与小林形成了无因管理法律关系

 

  《民法总则》第121条规定:“没有法定的或者约定的义务,为避免他人利益受损失而进行管理的人,有权请求受益人偿还由此支出的必要费用。”

 

  本条概括性地规定了无因管理,本条虽然与《民法通则》关于无因管理的表述有所不同,但是内在法理是相通的。

 

  按照上述条文的规定,在我国成立无因管理的应当有以下三项要件:管理他人事务;有为避免他人利益受损而进行管理的意思;没有法定与约定的义务。下面对三项要件进行详细分析。

 

  (1)管理他人事务。按照学界目前的通说,除违法性事务、单纯的不作为、具有人身专属性的事务、非经本人授权不得办理的事务之外的其他任何他人事务均适于无因管理。由于无因管理要求管理的事务是他人的事务,误把自己的事务作为他人的事务进行管理,因为其事实上管理的是自己的事务而非他人的事务,故不成立无因管理。

 

  这里的管理,与我们日常所讲的或者管理学中的管理有所不同,这里的管理是指对事务进行处理。管理的行为可以是事实行为,如维修他人的房屋,也可以是法律行为。管理人所为的法律行为既可以以自己的名义为之,也可以以本人的名义为之。

 

  (2)为避免他人利益受损失的意思,此为是无因管理成立的主观要件。在学理上也称管理意思,即管理人必须有为他人谋利益的目的。从其动机来看,管理人的管理从为他人利益服务出发;从其效果来看,管理行为所取得的利益最终都为本人所享有。如果管理人管理他人事务是为了管理人自己的利益或本人以外的第三人的利益,则不是无因管理。但是,管理人在具有为他人管理的意思的同时,兼具为自己利益而管理他人事务,仍成立无因管理。教科书上经常举的一个例子就是甲的邻居乙家失火,甲救火是担心自己家有遭受殃及的危险,甲协助乙救火,则甲对乙仍可成立无因管理。

 

  值得注意的是,无因管理是否成立与管理的结果无关,即是否真正做到他人利益损失的避免在所不问。如乙落水,甲跳入水中救乙,但是最后由于甲游泳技术不佳,双双溺亡。甲的救人行为虽然未能避免乙最终死亡,但是仍成立无因管理。

 

  管理人的为他人管理的意思,无须对他人有具体认识。对本人有误认,不妨碍就真实的本人成立无因管理。如误将甲的事务当作乙的事务而为管理,仍可对甲成立无因管理。

 

  (3)无法定的或者约定的义务。法律规定的义务,不限于民法的规定,还包括其他部门法的规定,只要是某人存在法律上规定的义务,而为他人事务进行管理属于该等义务范畴的,就对他人不成立无因管理。约定的义务,是指基于合同而发生的一方当事人的义务。在是否因约定义务的存在而影响无因管理成立的情况下要注意:第一,该种合同既可以是书面的,也可以是口头的。如口头约定帮助他人照料小孩,收取象征性的费用的,即使该费用低廉,则该照料小孩的义务仍然属于约定义务。第二,管理人对本人管理义务所来源的合同发生不成立、无效或被撤销之时,管理人与本人之间不成立无因管理。第三,管理人超越管理义务而处理事务时,如依照合同帮助照料小孩者帮助本人救火的,仍然成立无因管理。第四,管理人有无义务,以管理事务开始时为基准进行判断。第五,管理人有无义务应当以合同是否实际存在约定义务为准进行判断,如果管理人有义务而误信其无义务而为事务管理,仍不构成无因管理。

 

  本案中的赵宇,与小林仅仅是邻居关系,不存在基于特定身份的任何义务;同时在事件发生时,赵宇位于5楼,小林位于4楼,赵宇并不存在基于特定场所的对小林的管理、照料义务;小林与赵宇也不存在其他约定的义务,赵宇因此对小林的事务属于既无法定也无约定的义务。小林正在遭受不法侵犯,制止该不法侵犯,从客观上完全符合小林的利益,指依事务的性质,也当然属于他人的事务。同时,由于制止该不法侵害属于他人的事务,赵宇挺身而出,制止李某对小林的不法侵害,其动机来看,是为了保护小林的人身权益;从其效果来看,小林也因为赵宇的挺身而出避免了进一步遭受人身伤害的可能,因此也可以当然推定为赵宇在主观上存在避免小林利益受损失的意思。

 

  综上,赵宇与小林之间成立无因管理法律关系,如果赵宇因此支出必要费用的,适用上述法条中“有权请求受益人偿还由此支出的必要费用”的规定。此外,赵宇的行为构成特殊的无因管理,《民法总则》对此类管理人受损后的责任承担与补偿问题,有特殊的规定。按照《民法总则》第183条的规定,因保护他人民事权益使自己受到损害的,由侵权人承担民事责任,受益人可以给予适当补偿。没有侵权人、侵权人逃逸或者无力承担民事责任,受害人请求补偿的,受益人应当给予适当补偿。因此,赵宇如果在本案中因为制止李某不法侵害而自己遭到损害的,应当由李某承担民事责任;受益人小林可以给与适当补偿。如果李某无力承担的,应当由小林对赵宇的损失给与补偿。

 

  2、本案中赵宇构成正当防卫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

 

  我国现行《刑法》对于正当防卫集中规定于该法第20条之中。该条规定:“【正当防卫】为了使国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财产和其他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对不法侵害人造成损害的,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正当防卫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的,应当负刑事责任,但是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

 

  对正在进行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卫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不属于防卫过当,不负刑事责任。”

 

  按照刑法条文的规定,我国《刑法》中正当防卫分为一般正当防卫(即前述条文第1款)与特殊正当防卫(前述条文第3款)。一般正当防卫与特殊正当防卫的核心差异在于前者存在防卫过当的问题,但是后者即使在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后果之时,也不属于防卫过当。

 

  笔者认为赵宇的行为构成正当防卫,但是属于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的情况,理由如下:

 

  首先,赵宇的行为构成正当防卫。第一,成立正当防卫必须有现实的不法侵害行为的发生,无论是一般正当防卫还是特殊正当防卫都是如此。这里的不法侵害不单单指犯罪行为,也包括其他违法行为。如果仅仅指犯罪行为的话,那么《刑法》第20条就没必要使用“不法侵害”的表述,而直接使用“犯罪行为”的表述即可。因此,未达到刑事责任年龄或无刑事责任能力者实施的不法行为,比如完全不能辨识自己行为的精神病患者强奸他人,即使实施不法侵害者本身不承担刑事责任,但对此不法侵害仍可以进行正当防卫。如果不法侵害行为不是客观存在的,但是行为人却误认为存在无法侵害而采取自认为属于防卫的反击行为的,则属于假想防卫。假想防卫在《刑法》条文中没有明确的规定,按照司法实务中的一般做法,如果假想防卫人主观上存在过失,按照过失犯罪处理;如果假想防卫人主观上存在故意,按照故意犯罪处理;如果假想防卫人主观上既没有故意又没有过失的,则按照意外事件进行处理。本事件中,李某非法侵入小林的住宅,一脚把门踹开,对小林实施进一步的不法侵害,目前能够确定的就是实施了将小林的头往墙上撞等殴打行为。赵宇为保护小林拉拽李某后,李某又开始殴打赵宇。不法侵害行为是客观发生的,而非赵宇主观臆想出来的。第二,正当防卫理论中的不法侵害行为具有对法益的侵害性,即该行为对于刑法所保护的法益产生了某种现实、紧迫以及直接的威胁。如果没有现实、紧迫、直接的威胁,原则上不能进行正当防卫。比如当着他人的面叫嚣“信不信我哪天开车撞死你”,由于此时还仅仅停留在语言威胁层面,因此尚不构成对法益现实、紧迫以及直接的威胁。本事件中,李某被赵宇拉拽后,对小林的人身威胁尚未消除。随后李某又殴打赵宇,赵宇将李某推倒,此时李某虽然倒地,但是结合现场的情况下,李某对赵宇仍然存在进行下一步不法侵害的可能性,对赵宇的人身产生了某种现实、紧迫以及直接的威胁。第三,不法侵害应当是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即不法侵害已经开始而尚未结束(此法律特征是实务中认定正当防卫行为的难点)。不法侵害已经开始,指的是行为人已经着手实施了不法侵害,不法侵害对于法益的危害已经达到了现实、紧迫、直接的程度。上面说的当着他人的面叫嚣“信不信我哪天开车撞死你”,由于此时还仅仅停留在语言威胁层面,因此尚不构成对法益现实、紧迫以及直接的威胁。至于“不法侵害尚未结束”,从反面分析,在司法实务中,如果不法侵害者于客观上已经不可能继续实施不法侵害,则应当认为不法侵害已结束。反之,则不法侵害仍未结束。实务中发生过的犯罪嫌疑人已经被赶来的警方控制或者犯罪嫌疑人在追赶受害者的时候掉入窨井内昏迷的情形,都属于在客观上不法侵害者已不可能实施不法侵害。如果此时被害人仍然向不法侵害者进行“防卫”行为的,则会由于防卫不适时而丧失正当性。本案中李某在受到赵宇拉拽制止进一步侵犯小林后,情绪非常激动,进一步又殴打赵宇。赵宇将李某推倒,此时李某虽然倒地,但是结合现场的情况下,李某对赵宇仍然存在进行下一步不法侵害的可能性,赵宇的人身产生了某种现实、紧迫以及直接的威胁,不能机械地认为李某倒地后,其对赵宇的不法侵害就已经结束。第四,正当防卫要求防卫行为人具有防卫意识,且针对不法侵害人来实施防卫行为。本案中,赵宇之所以对李某的肚子踹了一脚,就是为了防止李某在倒地后反过来再殴打自己。赵宇主观上具有防卫意识(认识到不法侵害正在发生)以及防卫意志(主观上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不受侵害)。而且,其防卫行为客观上针对的是不法侵害人本人,而非针对第三人。

 

  其次,本案中的赵宇构成正当防卫明显超越必要限度。一般正当防卫要求不“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而特殊正当防卫无此要求。在一般正当防卫层面,防卫行为所捍卫的法益与防卫行为所造成的损害不能相差过大,即不能在明显超过必要限度的同时造成重大损害。比如,为制止公交扒窃行为而将小偷开枪打死。无论是从理性分析还是感性认识角度,此种防卫行为虽然有正当性,但是该行为已经属于明显超过必要限度而造成重大损害。由于实务中的情况复杂,判断是否超过必要限度,要按照客观场合、双方人员实力的对比、不法侵害的严重等客观情况来认定。

 

  笔者倾向于认为本案并不属于特殊防卫的情形,原因在于目前没有证据证明李某正在对小林实施“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警方的案情通报可以证明李某对小林和赵宇实施了殴打行为,但是小林所说的李某对其进行强奸的说法警方并未采信。而殴打也并不能当然解释为“严重违纪人身安全”,李某本身没有携带凶器,殴打的部位也非要害,殴打行为不足以造成殴打对象重伤以上后果,因此李某实施的是一般程度的不法侵害。赵宇制止李某实施的不法侵害,不能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在界定防卫是否过当时,应当将防卫行为是否明显超过制止不法侵害行为所必要的限度和造成不必要的重大损害结合起来考察。法律允许防卫行为超过制止不法侵害行为的必要限度,只是不得明显超过;法律也允许对不法侵害人造成损害,但不能造成不必要的重大损害,只有防卫行为明显超过制止不法侵害行为的必要限度并给不法侵害人造成不必要的重大损害,才能认为是防卫过当。所谓“明显超过必要限度”,是指客观事实已清楚地表明防卫行为显著地超过制止不法侵害行为所需要的界限范围。笔者倾向于认为,本案中李某在对赵宇实施推搡、殴打直至被赵宇推倒在地这一系列过程中,对赵宇实施的是相对缓和的不法侵害,在李某倒地后,当时的情势并不急迫,并没有对赵宇的人身产生极为危急的威胁,因此,赵宇作为正常的理性人,仍然有条件选择其他相对和缓的防卫手段。人的腹部相对脆弱,是许多脏器的集中之地,受到重击后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这是常识。赵宇并没有选择其他和缓的防卫手段,而是采用了猛踢李某腹部这一相对激烈的方式,造成李某重伤,属于防卫行为显著地超过制止不法侵害行为所需要的界限范围,构成防卫过当。

 

  综上所述,本案并无适用特殊正当防卫的余地,赵宇的行为构成防卫过当。检察院最终结合案情整体考虑,认为其行为属于“犯罪情节轻微,依照刑法规定不需要判处刑罚或者免除刑罚的”行为,作出不起诉的决定,符合《刑事诉讼法》的规定。

 

【作者简介】

王翔宇,中银律师事务所律师。

编辑:李宏  姬梦珠

来源:北大法律信息网